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干沟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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干沟,当我第一次听说这个村名时,脑中勾出的村庄图像是:在水沟镇的西南山脚下,沟壑纵横交错,分割形成了很多不规则的梁岭,一条条窄窄的梁岭边上散居着几户人家,隔沟而居的人家组成了一个小小的村庄。天麻麻亮,睁眼的第一件农活是去沟底驮水或担水,早去的,用挂在桶耳上的瓢很快就舀满两桶水,晚去的,舀不满两桶,就蹲在沟底一边抽着旱烟,一边等着水细细的渗出,不远处,散放的牛羊在啃食青草,蹄窝密如筛子眼的盘绕山道上,负重的脚步声、喘气声、驴叫声从沟底延伸到沟顶,日复一日,年复一年……

想象跟现实往往大相径庭,其实,干沟是一处平展展的土塬,如今村民的砖瓦大房全挤在塬上。

之所以称为干沟,是因为解放前,村民祖辈居住在塬西坡边的窑洞里,沟对面的窑洞里居住的是陇县东南镇的后沟村民。这条界沟四季干枯,村庄起名干沟。

虽然村民早早的搬离了坡边的窑洞,住上了瓦房,告别了驮水和担水之苦,吃上了自来水。但家家院子里,上世纪九十年代由政府出资修建的集雨水窖直到今天,仍发挥着作用,收集有雨水,以备停电或水泵出现问题时的无水之急。村民宅院中建有集雨水窖,这种取水的方式我在县域内的其它村庄从来没有见到过。足以说明在千阳干沟这片土塬上,水真的很稀缺。

一个“干”字,道尽了生存之艰和稼穑之难。

在常人的惯性思维中,既然干沟塬古时如此的缺水,为什么村民仍要居住在此地艰难求生而不搬离呢?

据村里83岁的李苟仁老人回忆,他小时候常听父亲说起祖上的往事,李姓是干沟最早的住户,早期这儿人口不多,加之民国十八年至二十年的年馑,人数更少。解放后,干沟人口总共只有五六十口人,仍以李姓人口居多。干沟塬上土地平展,土层深厚,光照充足,是小麦等粮食作物的优生区,遇上风调雨顺的年份,能吃饱有余粮,遇上小的灾年,不饿肚子,这是祖上选在此地定居并能生存繁衍下来的主要原因。

李苟仁小时候印象最深的是在口中能呼出“白气”的冬天,白天父亲去陇县的八渡沟里挑运木炭,夜晚回到家里住一宿,第二天再挑着去千阳县城卖炭。在负重步行了一天的晚上,他的母亲把火盆移到炕头,为父亲熬罐罐茶。清贫的家,母亲只能用一杯浓茶来消解父亲一天的疲劳。

听着窗外带哨的寒风,躺在温暖的土炕上,在“咕隆咕隆”的水声中,斜靠在炕头的父亲对他讲:干沟堡是李姓家族在清朝同治年间夯筑的,当时家族人口不多,修建的土堡也不大,堡院两台只有一亩三分。堡门西开,进入堡院,东墙根有窑门洞,进去有暗道通堡外,出口在堡墙东边的半崖洼处。堡内打不出水井,取水要出暗道,有小道直通象家沟底,沟底有水源。

土堡东临象家沟。传说最早沟里悄无声息的来了头野象,在此生活了一段时间,又悄无声息的消失了。村民觉着很神奇,就将此沟称为象家沟。

今天,很多人会认为这个传说一点也不靠谱,因为上小学时我们就肤浅的知道大象生活在热带啊!在宝鸡茹家庄出土的西周青铜象尊,象体肥壮,四足粗大,就收藏于宝鸡青铜器博物馆。王力所著的《中国古代文化常识》一书中写到,根据古代留下的天文历法记录,渭河流域古代气候很热,后慢慢变冷的。这可以印证,远古时期,大象生活在千阳是有气候依据的。

民国年间,吴山的土匪经常趁着夜色来村庄抢夺财粮。躲藏在堡内的村民,将黄土碾细成面粉状,装在用荆条编制的大笼中,分笼抬到堡墙顶。土匪来袭堡时,先用瓢或碗将细土洒向匪徒,趁纷纷扬扬的细土钻入土匪眼中看不清时,再用墙头上的石块击打土匪。这种土方法很管用,击退了几次土匪的袭击。

村民选遍地的细黄土作为“武器”,实属无奈之举,也是智慧之举。从不把黄土放在眼里的土匪,不成想却被黄土填满了眼,败给了黄土。

但是,村民“躲过了初一,躲不过十五”。李苟仁的大娘被土匪打死,二伯父和父亲先后被土匪绑架到吴山。在吴山土匪窝多待一天,被绑的人就多几次毒打,身上多几十条血痕。

白发凌乱的李苟仁爷爷抬头远望一眼吴山,低头泣不成声。为了尽早赎回儿子,他低价卖地卖家当筹钱,心中只有赶快救出儿子的念头强撑着他加快蹒跚的脚步进出村民家中,求情作揖向乡亲们借粮,争分抢秒,筹够钱粮,早一点去吴山赎回自己的儿子。在他心里,只要人在,日子再难也有奔头。两次赎身,殷实的家,变得一贫如洗,债台高筑。

直到今天,提起吴山土匪,历经生活磨难的李苟仁老人依旧愤怒不已,一句话要停顿好几次才能说完整。

这座建在被村民称为堡子边上的土堡,一九五六年的二三月间,村上组织村民集中挖堡墙取土,然后再集中村上的毛驴,架上驮筐,运堡墙土上麦田。运动式开挖堡墙,由于堡墙土太硬,进展并不快,到小麦起身时节,只挖倒了东西北三面墙体,南堡墙没来得及挖而保留了下来。

黄土,像大地母亲,倾其所能,给予生长在这片土地上的子民源源不断的护佑。当危及村民生命时,化身泥土筑堡保民,当匪徒攻击时,化身细粉做武器,当麦田缺肥时,打碎身体用以还田。黄土,无论变成什么样的形状,不变的是一直守护滋养着黄土地上的村民,初心不改。

走出李苟仁老人的小院,硬化的水泥巷道上晾晒着粒饱、色白的小麦。一阵夏风拂过脸面,夹裹着淡淡的麦香味,使劲一闻,这是庄稼收获的味道。

屋前的菜地里,顺架缠绕的黄瓜、西红柿的茎蔓青翠葱茏,顺行的大葱、辣椒长势喜人,满目生机。一老大娘正拧开院子里的水龙头接水,皱纹舒展的老人瞅着白花花的水流入桶里。在她的心里,这水,是干沟村的生命之源,也是干沟村民的幸福之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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